前天二叔来了一封信，今天爸爸就要带我到北大荒去了。爸爸要到二叔他們农場里去当炊事員，我也得跟着去，因为家里除了我和爸爸就再沒有别的人了。我有点舍不得哈尔濱，可更想早一点到北大荒去，那儿到底是个怎样希奇的地方啊？
    火車吭当吭当走了好长时間，我和爸爸在一个小站上下了車。一下車就碰上接我們来的二叔了。我問二叔：“这是北大荒嗎？”二叔說：“到北大荒还早哪！”哟！北大荒到底是什么样的呢？
    农場里的汽車来拉粮食，也顺便来接我們。我們坐上去，汽車一开动就順着大道往北跑。跑着，跑着，道路沒有了，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地，一家人家也沒有。草长得挺高，尖上还有个穗，远远看去，跟小麦一样；风一吹，好象秋天的松花江在翻滾着浪花。綠色的草地里夹杂着各色各样的花，頂多的是黃花。二叔說那是黃花菜。你瞧，那么多的黄花菜也沒有人摘！
    我正看得有趣，忽然草里站出一群大黄狗来。我急忙拉住二叔的胳膊指給他看。二叔說那是麅子。它們慢騰騰地跑着，看見汽車，就站下来歪着脑袋瞧。汽車哇地叫了一声，吓的它們一仰脖子跑了，一会儿就湮沒在草里了。
    汽車飞一样跑过一个小湖旁边。湖里的水真清，連里边的魚和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湖边有一排排的木头房子，有的还沒盖好，工人們在木头架子上忙着。二叔說这就是农場的場部。我們的汽車沒有停下来，順着一条小河一直往北开去。又跑了老远老远，就停在一所孤零零的小木头房子跟前。我們从汽車上爬下来，爸和二叔进屋去了。我想看看这个新地方，就在房子周圍蹭噠蹭踐。我一眼就看見房子前边竖着个旗杆，上头挂着个紅灯籠。这是干啥用的？房子周圍的地都开出来了，黑土翻在上面，太阳一照，好象要冒油。北大荒是个好地方啊！
    我正在蹓躂，二叔和一个有連鬢胡子的人出来了。二叔指着我对那个人說：“这是我侄儿。”又对我說：“这是模范拖拉机手老李同志。”老李把我們的行李拿到他們間壁，这就是我們的宿舍。这里边有三張用木板釘的床，我和爸爸还有从前的炊事員老王都住在这里。二叔替我鋪好床，就領我去吃飯。吃了飯，我本来还打算到各处看看，可是不知怎么，一下子就睡着了
    我被一陣歌声吵醒了，起先还迷迷糊糊地鬧不清是在什么地方，后来我明白了，一骨碌跳下床就往外跑。原来是日班的拖拉机手們回来了，他們唱着歌，說笑着，脫光了衬衣洗臉，还把水往同伴头上潑。我也跑过去跟他們玩。这时候我忽然看見門前旗杆上的紅灯点着了。真好玩，和乡下过年的时候点的那灯一样。我問他們，还不上到过年的时候，怎么就点起来了。他們說这个灯每天晚上都点着，有了它，拖拉机手們就容易找到家，迷失不了方向。我正想和拖拉机手們好好地玩玩，爸爸吹起哨子叫他們吃飯了。我悄悄地問爸爸，怎么沒有老李同志。爸爸說老李上班去了，他是夜班的拖拉机手，这是日班的拖拉机手。爸爸說完就催我回去睡覚。
    月亮升上来了，照得屋子里亮亮的。我忽然觉得床上軟軟和和，伸手一摸，原来鋪上了厚厚的一层烏拉草。这草真好，又柔软又暖和，和躺在棉花上一样。怪不得人家說这是“关东宝”呢！
    第二天早晨，太阳老高了我才起来。爸爸和老王早就做飯去了。我穿好衣服到伙房去一看，老王正在切肉。那肉通紅通紅的，我問老王：“这里哪儿有肉鋪哇？”老王伸伸腰說：“要肉鋪干啥，不花錢的肉我們吃得都不爱吃啦！”奇怪，哪来这么多肉呢？我往四下一瞅，哟，屋角里放着一張黄皮，我走过去一看，原来就是在汽車上看見过的那麅子。我問老王："这是你捉住的嗎？"他点点头。我想：我也要学会捉麅子，那一定很好玩。
    爸爸叫我跟他到河边去洗米，我就去了。我一路上老問麅子的事情，可是爸爸知道的也不多。我們走到河边一看，見小河不寬，水很深，两旁都是一墩一墩的柳树丛，还有小白楊树。白楊树的叶子嘩啦嘩啦地唱着歌，小鳥在中間穿来穿去，吱吱喳喳地叫唤。我們找了一个水深的地方蹲下来淘米。忽然扑楞楞一声，树丛里飞起几只鴨子，它們伸长脖子呷呷叫着飞远了，飞得很高很高，排成一长串。爸說这是大雁，原来大雁住在这儿。我拾起些泥块往草里扔，“哦嚎”“哦嚎”地喊着，又有几只雁飞走了。我想看看雁窠是什么样的，就扒开草寻找，原来雁在这里下蛋了，大雁蛋和鴨蛋差不多，有六个。我高兴得捧給爸爸看。爸爸說：“再多一点就好了，給拖拉机手們加一个新荣才棒呢！”我說以后我要注意多找一些。这时候河里的魚好象听見我們說話，向这边游来，看样子它們并不怕我們。我說：“你們等着吧，我要赶快做一个釣魚竿！”它們不理我，照样游它們的。我放下雁蛋对它們招招手說：“游过来，再靠近点！”有一条魚真的向我游过来了，我伸手就抓住了它。爸爸也奇怪了，他埋怨着魚說：“太不太小心了，这不是自投罗网嗎？哪見过空手捉魚的？”我說：“这里的魚准是傻魚。”說着說着一条魚又游到岸边来了，在我一伸手又捞上来了，乐得我跳起来，爸爸也欢喜得直笑。我蹲在河边不大工夫就捞了五六条魚，要不是爸爸催我回去，我还要捞好多哪。我把魚和蛋拿回去交給老王，他直夸我。可是我想，捉到这样的傻魚还值得夸奖嗎？
    远远的傳来一陣歌声，准是夜班的拖拉机手們回来了。他們眞爱唱歌。我也能象他們一样多好！等我长大了，一定当个拖拉机手，象二叔那样当个修理拖拉机的工人也好。我出去迎接他們，他們叫着我的名字和我打招呼。我跑到老李跟前拉住他的手，我和老李已經是朋友了。和小田小周也不錯。他們和老李在一架拖拉机上工作，是搖犁手。我忽然想起来要慰劳慰劳他們，就跑到伙房去。雁蛋已經煮熟了，我装到口袋里就跑出来，等老李他們刷牙的时候，我悄悄地把雁蛋装到他們口袋里。
    我們的农場才成立半年，它在北大荒的許多国营农場中算是个小弟弟。可是我們場里有一千多职工，开出来的地也沒法計算有多少了。有时候我也跟同志們一块儿开荒去，他們叫我坐在拖拉机上。拖拉机手們眞辛苦，太阳晒得他們那臉油黑黑的，鼻子晒得爆了皮，渾身都是泥土。可他們一点也不在乎，老唱歌。我眞愿意和他們在一起，很想帮帮他們的忙，可是找不到工作。不过我常常捉魚来給他們吃，夜里点紅灯的事我也包下来了。
    我和他們完全是朋友了。有一回星期天他們到場部去听报告，还带我去。場部眞大，又新盖了不少房子，听說这里正修磚窑，不久就要燒磚了。职工宿舍修好了，家属們快来了，快有小朋友啦。听二叔說还要成立小学呢，可不知道能不能成立中学，我还差一年就上中学了。我现在天天自修，准备着入学呢。
    場长的报告才好哪，他說北大荒这方圆几百里寬的大草原，将来要变成一望无边的麦田。現在这些个农場加到一块，也不过才开了十分之一的土地。我眞担心，等我长大了能开拖拉机的时候，也許老李他們就把北大荒开完了，那可怎么办啊！
    眼看着夏天过去了，北大荒的秋天开始了。草原变成了黄色，河边小树的叶子随风飘落。拖拉机手們忙起来了，他們要超額完成播种冬小麦的任务。可是出了﹣件不幸的事，小田病倒了。什么病还不知道，只是肚子痛得很厉害。老李急得沒法，出来进去皺着眉头。小周也急得睡不好觉，跟場部要人，場部也抽不出一个人来。老李跟日班租借了一个搖犁手，到白天他替那个搖犁手工作。可是让队长知道了，把他批評了一頓。說要再这样不照頋身体，就馬上停止他工作。
    我也替老李着急，不知道怎样帮他的忙，恰巧老李就来找我了，他說：“小元子，我求你点事行不行？”
    我說：“行啊，你說吧！”“小伙子，你能当搖犁手嗎？”我的臉一下子红了，心怦怦乱跳，欢喜得不知道怎么才好。我說：“李叔，你看着我行，就一定能行。”他說：“試試看，我教你。”我暗地里下了决心：一定要学会。老李領我到拖拉机跟前，告訴我怎样操作，遇見榛柴怎么办，遇見烏拉草怎么办，这些我从前也問过小周和小田他們，就是沒有亲自試过。我多么盼着快到晚上啊，这一天老想拖拉机翻地的事。时間好容易到了，我跟着老李小周他們去接班。我坐上五鏵犁，心里扑騰扑騰直跳。拖拉机开动了，五鏵犁往前一掙就慢慢把鏵子插进土里，乱草被黑土埋在地下，一股温暖的甜滋滋的香味从湿土里冒出来。
    工作进行得很順利，看样子老李和小周都挺高兴。老李时时回头看我。我那高兴勁更不用說，我把自古以来沒人动过的荒地翻身了。黎明，羊草上的露水把我的全身都打湿了，老李把他的棉衣給我披上，才不那么冷了。
    在我們翻过的土地上，忽然看見几盞活动的灯光，我指給小周看，他說那是狼的眼睛，它們正找咱們翻出来的耗子吃哩。拖拉机开过去，它們又躲到草里去了。
    一夜很快地过去了，天亮换班的时候我眞想睡觉。可是我不叫老李他們看出来，我也象他們一样走着，唱着歌。听見草地里的蛐蛐叫，也不去管它，因为我不是小孩子啦，我已經是个眞正的拖拉机助手了。
    第二天又干了一夜，老李完全相信我能担任这个工作了。可是第三天我見了小周的时候，看他好象挺愁悶的样子。我問他怎么了。他說：“小元子，队长不叫你搖犁了。”这話簡直跟大棒子打了我一样，忍不住眼泪在眼圈里轉。为什么不要我了呢，我干的挺不錯呀！老李还夸奖我来哪。“不行！我找队长去！”我正要走，队长和老李就来了。队长跟老李說：“我已經和干部科联系好了，場部新調来三个同志，明天就给你派一个助手来。”
    “可是小元子做得挺好哇，队长！”小周說。
    “小元子才十三岁，太小了，我的同志！叫他做这么重的活，不行啊。”他又对老李說：“小元子的問題我和干部科研究了，叫他到拖拉机訓练班去，应該培养培养他，叫他准备准备，最近就走。”
    我听了队长的話，又惊又喜的抹抹眼泪，急忙从后門跑出来，生怕队长和老李看見我哭。小周追上我来，抱住我的腰就往耕过的地上摔。我說：“小周同志你別鬧，快和我看看咱們耕过的地去吧，看看咱們那架拖拉机，我快离开它了。”小周和我一样的高兴，他故意对我开玩笑說：“也該看看这大草原哪，要不，过两年你回来的时候就没有啦，草原变成麦田啦！”我笑起来，拉着小周的手向草原跑去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①“搖犁手”，站在拖拉机后面管理鏵犁的人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说明：因课文为上世纪五七年所用，为保留时间特征，课文内容除极个别字库中没有而采用了简体字，其余文字保留了原课文采用的繁体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