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农场是学校的资产，其实大得很。平常雇人在此种菜养猪，栽稻收麦，出产甚丰。每年可为学校伙食贡献不少。学校食堂被搞得品类丰富，在市内各高校中都是有名的。自毛主席号召知识分子应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，学校就由各系教师轮流带学生来此体验劳动，所以人就不断。农场除少数常住管理人员外，基本由各批带学生来此的教师管理。教师都是管学生的高手，用在农场管理上也是一把好手，这农场被管得井井有条。
    第二天早上，王进和孙军波被早早喊起。今天上午，他们要去镇上办上学手续。吃过早饭，王进和孙军波就随着学校革委会副主任钟老师出发了。钟老师，姓钟名敏，人活络，办事牢靠，两个孩子就交由他带去报名入学。 其实这次来农场锻炼的还有其他系老师的孩子，所以由钟敏带去的还有其他孩子，只不过王进妈所在系就王进和孙军波俩人，俩人自然更亲近些。
    农场到镇上约有五里左右的路程，因大雪封路需走一个小时左右。连接两地的是条战备公路，很宽，但在雪层覆盖下不甚清楚。昨天虽下过大雪，今天却完全停了，空气无比清爽，只是两旁有沟渠凹陷，露出公路的轮廓，宽宽 地笔直向前。大道两旁银雪堆砌，亮闪闪一片，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其间，有种天地苍茫的感觉。
    对王进、孙军波这些来自省城的孩子，以前随父母在象牙塔里待着，见到的是如宫殿般的教学楼。楼前常年绿油油的草坪，校内山丘、树木、密道、池沼密布，是他们觉得巨大无比的天地。哪知出了校门，居然还有白茫茫，看不到边的这种地方，兴奋，期待，激动地难以平静。
    也不知过了多久，路旁忽有几只狗窜了出来，冲着王进、孙军波他们狂吠。钟敏一闪，就挡在了孩子们面前。王进可来了劲，想起以前小朋友间流传的狗怕人蹲，就蹲下，从地上捏起一把雪一用力，一个雪团在手，用劲向狗砸去。狗儿们被砸了几下，狂吠了几声远远地跑开去，引得王进他们哈哈笑出声来。路上的行人不多，都用稀奇的眼神看着 他们，似乎是难得一见的。走着走着，只见路旁出现了两三幢两层的楼房，白雪覆盖着，隐隐约约传来读书的声音，学校到了。
    这镇子不大。人本不多，一所完小就容纳了周围的所有孩童。若要读中学，镇上就有一所，但这次教师来农场锻炼， 只允许带尚不能完全自立的孩子，所以这次只需借读小学。
    王进八岁，在省城读两年级，自然被安排进二年级；而孙军波比他小，就被安排在了一年级。
    王进的那个班，靠着进镇的大道。虽说是大道，也不宽，王进十来步就能跨过去，路人也极少，因此并不影响学习。王进所在教室为东西向，王进被安排在北面靠窗的第五排。班上没有其他的城里孩子，都是当地的，这让王进有些落寞。
    当天，王进是由二年级的张老师领进教室的。张老师剪着一头直短发，平脸翘鼻，额头上已有些许皱纹。在王进的感觉中，她的身高似乎和母亲差不多，但比母亲来的单薄。张老师是这样向同学们介绍他的：“同学们，我们今天来了位新同学……”至于后面老师说了什么，王进已没心思听下去了 。他关心的是那些同学。按说也二年级了，人却比自己小了一圈，王进的胆气开始壯了起来。
    在城里，男孩子进班级是要比试的，不分出谁是大王不罢休。王进从幼儿园起就是班里的大王，可说打遍班级无敌手。在来省城前，他在江南老家上学。刚入学，班级大王就带着手下来找茬，被他一个耳括子打得两眼冒金星，大王服了，这样他在班里才日子好过。刚听见钟老师跟校长商量时，将他分在了二年级，他曾担心自己会否被欺负，现在一看，大可不必过虑。这些同学似乎都老实的很，眼神灵活的都没有，自己应该没有对手。于是对这个班级增加了几分好感。
    第一节课是数学，老师教得是100以内的加法和减法，这内容王进在老家学校里已学过，甚觉熟悉，于是他关注起周围的同学。见他们一个个似有不解，这让他没想到农村与城里的进度居然差了这么多！但好在老师也不喊学生上前面做题，这与在老家学校老师经常让学生挂黑板不同，王进也没了表现机会。但因听得懂，老师的例题都没有什么难度，这到使王进的信心大增，对数学的学习兴趣也吊了起来。
    课间休息，该来的还是来了。当他小便完结回到教室，居然有一个黑黑的家伙带着几个小弟拦在了教室门口，“嗨，城里来的！”王进一看，这家伙虽与他一般高，但与他在城里碰到的小阿飞不同，没有流气，应该是下田干活晒黑的。见他手里攥着一支带橡皮头的铅笔，王进一看，这不是他的嘛，是母亲为他开学特意从省城带来的。王进气不打一处来，喊道：“你为什么拿我的铅笔？”那黑黑的家伙看着他，满眼的羡慕和嫉妒，说：“这笔我要了！”嘿，这儿居然还有这样的同学。王进快步上前，想出其不意地夺下铅笔。谁知这黑黑的家伙一惊之余，竟然将铅笔头对准了王进伸开的手掌，一下扎了进去！王进虽觉疼痛，但浑不在乎，另只手一把握住了铅笔，将扎进手掌的铅笔拔了出来 。奇怪了，手掌上居然没出血，只在扎入处留下了黑黑的一点。黑黑的家伙早就没了方寸，见王进如此生猛，转头就跑。一帮小弟也怯怯地离去。王进本想追上去教训一顿，但转念一想，毕竟自己初来乍到，势单力孤，搞僵了也不好。好在铅笔夺回了，没啥损失，于是慢慢坐到座位上。此时他可以感觉到同学们都对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。
    第二节课是语文。老师教得是毛主席语录：“没有中国共产党的努力，没有中国共产党人做中国人民的中流砥柱，中国的独立和解放是不可能的，中国的工业化和农业近代化也是不可能的。”教师在前领读，学生跟读，王进望着课堂正中悬挂的毛主席画像，想着自己刚刚勇夺铅笔的事，跟读的特别起劲。
    乡下的学校放学早的很，王进感觉只有一会儿就可回农场了。当刚走出教室门，就一眼瞥见那黑黑的家伙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，但一见王进看他，就低下了头，一溜烟跑了开去。王进也加快了脚步来到路边，站在路旁等着孙军波。
    那路旁的几条狗儿，看见放学的学生又神气起来，狂吠乱叫，王进感到无比讨厌，又从地上抓起雪团砸去。那狗儿也是欺软怕硬的家伙，见有人也如此不客气，就只能老实地往一旁呆着去了。当然看见其 他小孩，还是露出一副凶狠狠的样子。
    天上的雪开始渐渐大了起来。只见孙军波缩着头飞跑过来，两人相见分外高兴，于是一起往回赶。
    这雪开始如碎屑，后如羽毛片片，越下越大，但对王进他们来说，反觉得更有趣。两人一起在白茫茫的天地间跑，轻松无比。比起省城，这里的天地宽阔多了。你追我，我追你，一行乱的脚印向前延伸着，又慢慢被身后的风雪覆盖了。